三思科技(全)

 

三思科技(全)

Michael J. Sleasman博士文/林雅庭譯

 

*本文經生命倫理暨人類尊嚴中心(CBHD)授權翻譯,原講章為美國基督徒醫師及牙醫學會(CMDA2008年國際會議之專題講座。

 

這個專題結合了我目前及近期的工作,包括在大學和研究所教授的電腦倫理學、即將出版之《基督教文明百科(Blackwell出版)》的收錄文章,以及側重末世盼望之美德的神學倫理論文。

我們將依隨幾個路標來通往本文的終點目的。先由探討科技革新的現況開始,轉向分辨科技的本質,然後在「探索科技哲學」小節發掘一般人也許不熟悉的兩種研究(科技哲學與電腦倫理)。你可能訝異有電腦倫理這門學科,它結合了通信資訊科技與生命倫理學科的課題,因此了解這個領域是至關重要。最後,我們會提出新興生物科技的初步問題和評估,特別是在科技責任主義(responsibilism)註釋下的人性重塑議題。我基本的建議是,許多新興科技帶來的困難,都在於我們根本難以評估科技以及科技和人性的關聯;這些困難大多可以從關心科技哲學和科技神學來減輕。

探討科技現況

不論是好是壞,科技入迷是二十一世紀的生活特色。根據神學家華特斯(Brent Waters),科技「是我們當今生活、行動和存在的方式。」難怪基督徒接受科技的程度和美國社會平均統計資料相差不多。基督徒與推陳出新的科技兩方交戰,有時周全、明辯地反思重要的生技議題,有時卻也無限制地大肆追求資訊、通訊和電腦科技。這般無限制地消費科技,就是整個美國當代社會的一種倫理委靡,不幸地常常也是許多基督教團體的現象。

科技創新的奇景從科幻理論飛快地發展為實際產品。從生物科學〔如:基因試驗與治療;醫療及生殖目的的無性繁殖;胚胎與非胚胎幹細胞研究;延命及永生研究;混合種嵌合體(chimer, animal-human hybrid)或核質雜種(cybrid)研究〕到農業學〔如:用於異種器官移植(xenotransplantation)的飼養業;基因改造作物和牲畜無性繁殖〕再到資訊科技領域〔如:資料開採(data mining);人工智慧;虛擬實境和機器人學〕,最後到包括已實現和即將實現的未來科技〔如:用於醫療監測和治療儀器的奈米技術;利用腦內植入和神經成像來拉近使用者介面的技術距離;從醫療用義肢到賽博格強化(cyborg enhancement)、人類替代和超人類主義(transhumanists)等後人類議題〕。某公司計畫在年末推出一款神經頭盔,可作為電腦和電玩遊戲的遙控裝置。

如同許多著作提出,並由卡麥隆(Nigel Cameron)等人發揚光大的觀點,二十世紀晚期的倫理議題大多在處理生命倫理學對生命終始(孕育及終止人類生命)的關切,新興科技則恐怕改變人性,以及何以為人的定義。我們處在進入倫理議題新階段的尖端,新科技將生命倫理議題轉向人性和人類本身的改造。

在新時代的改變中,我們要面對很多問題。首先,普羅大眾,甚至是教育菁英,以為大部分的科技只是科幻小說情節,事實上卻有許多已經在概念驗證的研究中得到證實。第二,大眾經常沒興趣參與技術層面的討論。最後,科技從概念變成應用的速度越來越快,留給倫理反思和預備的時間越來越少。

探索科技哲學

當代迫切需要深入反思科技的基督教哲學。基督教與科學有各種淵源,科技改革也不例外。不論基督教圈內外,人對科技的反應分為徹底排斥(rejectionism)/盧德派(譯註:強烈反對機械化或自動化的人,luddite);接受採用(adoptionism)/實用主義者(pragmatist);崇拜科技的救世主義(messianism)/科技主義者(technicist)或科技烏托邦(techno-utopian),但這種邊緣人士很稀少,科技主義者也漸漸被逐出圈子。大部分的一般美國人,不管是不是基督徒,或多或少都屬於上述種類之一,也都有不加思索的消費主義傾向。策略性過時和縮短使用壽命的手段吸引我們追求最新、最好的產品。縱使不向科技的祭壇下拜,我們很多人依然被更高效能、更多功用的慾望所俘虜。

如果你我有什麼共同點,就是都身為過度科技化世代的產品。黑莓機(有了),超輕筆記型電腦、藍芽耳機、可攜式錄音機(有了、有了、有了)。娛樂生活中,我們想要擁有最大的液晶或電漿電視。我們想得到最先進的科技、劃世代的醫療,如果還能顧及環保、用無息貸款,那就更好了。也許最能表現上述近代科技現象的,就是iPhone的發行。

我越來越意識到自己的生活逐漸機械化,因此也越來越追求效率。此待後文再敘,但我們可以先想一想。很多人都記得早期的數據機、電子郵件和電子佈告欄。有趣的是,當下載和連接網路的速度越快,我們對傳輸延遲就越不耐煩。如果你用過數據機連接就知道早期的網路情形,現在要是一個網頁沒有立即下載就會令我煩躁。自從行動瀏覽和黑莓機上市,我發覺自己壓榨停紅燈、會議間的零星時間,甚至是走到郵箱途中的每分每秒。我的生活越來越難離開電子產品。可怕的是在我思考以先,這些工具就改變了我與人的互動方式,強迫我適應它們導向的生活選擇。我每次使用藍芽耳機,就越來越覺得它是我身體的一部分。

有部分基督教思想家呼籲謹慎省察新興科技,他們的反應暗示著感情主義者(sentimentalist)對新興科技的排斥;我所謂感情主義的排斥是指提倡低科技時代,一個科技本身就難以取得的時代。「科技感情主義(technological sentimentalism)」的這種回應使基督徒被控為科技盧德派──這個輕蔑指控的目的,在於排斥一切對無限追求科技進步的反思。

這個論點將科技當作威脅,本性是邪惡。科技感情主義被卡爾‧米切姆(Carl Mitcham)歸類為質疑新事物價值的早期懷疑論(Ancient Skepticism),其世界觀看重傳統、慣例和信念,創新被視為錯誤或須警戒的邪惡。在文化戰爭中,科技進步已成為引起分裂的政治話題。

截然不同地,僅有很少數人採信任一形式的「科技救世主義(technological messianism)」。這個論點視科技為社會的救星,因此是美善而且值得追求。儘管這個陣營的信奉者很少,當代大部分的基督徒卻採納修正後的科技樂觀主義(optimism),因此也默認了「天真的科技實用主義(naïve technological pragmatism)」──不假思索地以消費主義心態來運用科技。在想要的時候得到想要的東西,這不只是消費市場的主流現象,類似的情境也發生在醫療界和科學界。最純粹的科技主義(Technicism)其實就是世俗化心態的文化加工品,根植在科學至上主義(scientism)──相信透過無限制的科學研究,人類智慧能解決一切問題。

加入討論的第三派是「科技責任主義者(technological responsibilist)」。莫沙麻(Stephen Monsma)提出基督教對科技的定義是「獨特的人類文化活動,為了實際的目的,借助工具和方法來形塑、改造自然界,藉此實踐自由和義務來回應上帝」(1986)。他和以祿(Jacques Ellul)、柏格曼(Albert Borgmann)等人提出的立場,反思了人深陷科技的普遍性以及科技對人性的影響。他們企圖呼籲人們注意工具和工匠人(homo faber)之間逐漸模糊的區別,就某種程度上可見他們通曉地了解科技本身。

提議科技責任主義

目前基督教和新興科技之間還有一些尚未解決的主要議題。要建立完整的基督教科技哲學,就要概括以下方面:

一、科技人類學(anthrophology):要完備地定義何以為人,就要平衡考慮人類的身體與心靈兩種層面。上個世代努力主張人有別於動物的超然靈性,強調上帝形象的重要,如今在科技導向的時代,基督教要面對虛擬世界令人不安的影響,以及身體功能被虛擬科技取代的非人化後果。很多科技都承諾要增進生活品質,有些卻可能冒著改變何以為人的危險。如今是我們認真檢視並留心人性的關鍵時刻。我們站在前線的人,必須更戒慎注意這些新興科技,以及革新議題所帶來的影響。而且,基督徒不只是讀聖經的人,也是信心的「群體」。許多新科技都提供經營人際關係的機會,卻抵銷了實際生活的互動。無論生物的定義是什麼,人類明顯不是工具,我們必須拒絕使人淪為工具的科技概念,且必須更謹慎地區分現實與模擬、合成且人工的虛擬。若模糊了分界,我們會陷入極大的風險。

二、科技本體論(ontology):科技人員終究要面對科技的本質。一方面,科技主義建立在科技本質是善的假設之上,另一方面,徹底排斥的人(或盧德派)視科技的本質是惡。這兩者過分簡化了爭論的議題,卻也顯示他們關心新興科技本質的價值觀(value)和價值承載(value-ladenness)。鎚頭在製造時置入了價值嗎?腳踏車?核能?網路結構?這些價值純粹是使用者帶來的嗎?

學生在我所教授的電腦倫理課堂上要回答這些困難的問題。很多大學生以及越來越多研究生幾乎不能想像沒有手機、臉書和簡訊的世界,更不用說沒有網路或個人電腦。研究和書寫的方式全都改變了,溝通與社會發展、經濟模式等等,都因著電腦時代的來臨而改變。我們在生命倫理學也遇到了關鍵時刻:人工試管受精、人類基因組排列。最近有兩個關於生命倫理危機的新聞:英國人類授孕與胚胎學管理局(HFEA)允許培養人與動物的混合胚胎(animal-human hybrid)或核質雜種(cybrid),以及克萊格‧凡特(Craig Venter)發表的人造生命。

回到電腦科技上,哈金斯(James K. Huggins)表示,能力、速度、資訊取得和邏輯推演都是置入電腦科技的假定或價值觀。這科技同時助長匿名性和終極的監視能力,在應用上同時促進了民主化和審查制度。從科技哲學的反思角度我們能斷言,科技不全是平等的,也不全是價值中立的。這不是說它們本質上是善或惡,但它們所體現的價值絕對並非中立。

我怕的是,對於觸發當今倫理議題的那些革新科技,生命倫理學界忽略了其非科技的層面。我們的學術分科越來越細,以至於在討論新興生命倫理議題的時候,失去了重要的資源。我們必須質疑工具和科技所承載的價值觀。哈金斯已經提出,電腦科技的假定所招致的問題,總歸就是世界觀的問題。如果這推論正確,我相信它是,我們實在須要討論可能強加於特定科技的價值觀,因此也實在需要先知的聲音,來指引我們回到神學架構去定義科技的用途與認知,而不是相反。

我們很難正確評估科技承載的價值觀,以及它們在科技成為產品之前就蘊含的意義,這對我們非常不利。一旦有技術出了科技的潘朵拉盒子,因著文化上對科技進步的偏愛,實在很難收之回籠。套用倫理學家黛博拉‧強森(Deborah Johnson)話:「電腦倫理只須隨著電腦科技發展嗎?電腦倫理學家只須回應科技發展嗎?如果順序顛倒,讓科技隨著倫理發展,這樣不會更好嗎?」(電腦倫理,第七版)我相信我們必須堅守責任,對新興生物科技提出一樣的問題。構成目前生命倫理與新興生技議題的技術,究竟呈現什麼樣價值觀?是控制、便利、人的商品化、效率?

三、科技未來:基督徒在釐清末世觀的時候必須考量科技的進步。不稀奇,現代人的盼望和所謂「世界進步的世俗末世觀」攜手相連。註一 其一實例就是科技進步的前景加上現代科學對進化論的鍾愛,帶來了超人類主義(transhumanism)和後人類主義(posthumanist)思想的黎明。註二 這些思想運動的先輩就是優生學企圖用選擇性生殖與基因,以生物學謀求基因超人類來繼承地球。一旦加上科技主義──相信科技進步本質上是善的──超人類主義和後人類主義思想把賽博格(cybernetic organisms/cyborgs,譯註:部分或全部生理機能由電子裝置代替的人)和認知上載(cognitive uploading)當作革命性進步,可將人類從肉體的限制中釋放出來。我們不用驚訝於這些已被歸類為科技諾斯底主義(technognosticism)的運動。文化再怎麼改變,有些事情總是千篇一律。科技主義有許多偽裝,特別是在科技哲學上,然而本質上它就是從無害的工具使用變成科技崇拜,使我們欣然把救贖的盼望寄託在科技和進步之上。

以祿(Jacques Ellul)有點像是科技的先知,他警告,崇拜科技往往不會使人類更進步,反而會喪失人性。他定義科技為「在人類活動的每個領域中,總合一切方法,理性地(在特定的發展階段)追求絕對效率。」在他的著作《科技社會》中,以祿提出科技現象學,以及科技在社會的角色從一小部分變成概括一切的範式。他表示,科技原本被當作工具或機械,只是眾多知識的一種,但在十五到十九世紀的工業、政治、科學、科技革命之後,現代思想視生活的每個層面都是技術性的,都能被測量,能更有效率,能被商品化。以祿認為,機器勝過了我們,因為我們已經變成機器。

我們當注意以祿對當今文化的警告,若假定無限的科技發展其本質是善的,這預設必須從根本上被分析檢視。基督徒的未來觀可能簡化了世界的風險,然而視人類智慧為救世靈藥的期盼終究會落空。休斯頓(Graham Houston)也提出,為了適當地確立科技的使用範圍,基督徒應該建立更加完備的末世神學,也是為了使人看見不同的、更基於神學的論述,讓基督徒有力地宣告人類在這個世界以及末後世界的地位、尊嚴、價值和未來。

關於科技主義、科技諾斯底主義、科技烏托邦主義、科技薩滿主義(technoshaminism)、科技救世主義的議題,其假定都必須經過評估,因為它們也闡釋一種末世論述。所以,我們必須剝除科技主義的迷思,我們不該像普羅米修斯一般攫取科技,而是以責任主義的方法,謙卑評估我們對可能性與危險的認知有限,然後有原則地向前邁進。如此會發現,科技主義的承諾到頭來是空洞的希望,這希望如馬賽爾(Gabriel Marcel)所說,是倚靠自己,出自驕傲而非謙卑。註三如今我們只是以賽亞時代偶像崇拜者的現代版本,我們自創的希望應該害怕以賽亞書四十四章的警告。在廣泛傾向世俗末世論的社會,科技主義只是我們必須揭穿的現象之一。

這些領域只是新科技所需討論的起頭。新科技的湧現標記出一個是展望也是危機的景況,需要明辦的神學思考以及對科技自身的全面了解,不只是了解技術細節(即使這很重要),也要了解科技的哲學本體論或形而上學(反思這些科技的實際或本質),好使我們基督徒能夠提出可實行的科技責任主義。故此我提倡上述的科技責任主義以及現實主義(realism),或稱之科技現實主義,也就是米切姆所說,對科技保留「浪漫的擔憂」。

我所認為的科技責任主義是富含德行的典範。傳統上的德就是全盤致力於人類興盛(human flourishing),並盡力在生活各個層面都有極好的習養。就亞理斯多德的德性觀,人不能只在品格上完全,卻忽略或違背知識的德(intellectual virtue),你必須兩者兼顧。行為的德(moral virtue)或性格的卓越必須和知識的德並肩齊驅。知識的德包括智慧與抽象邏輯,也包括技術知識和技巧。在古典時期,行為的德看見科技的可能性,但並非包羅萬象、概括或簡化的,而是被智慧和愛所管理。對這些議題我們要帶著負擔,不再只著重於技術面的討論,更藉著持續關注科技哲學而得到洞察力,故此我提議,我們要開始三思科技。

參考書目

  • Barbour, Ian. Ethics in an Age of Technology. San Francisco: HarperSanFrancisco, 1993.
  • Borgmann, Albert. Power Failure: Christianity in the Culture of Technology.  Grand Rapids, MI: Baker, 2003.
  • Ellul, Jacques. The Technological Society. Translated by John Wilkinson. New York: Vintage, 1964.
  • Houston, Graham. Virtual Morality: Christian Ethics in the Computer Age.  Leicester: Apollos, 1998.
  • Huggins, James K. “The Assumptions of Computing.” In Ethics in the Computer Age, edited by Joseph M. Kizza, 46-50. Association for Computing Machinery, 1994.
  • Mitcham, Carl. Thinking through Technology: The Path between Engineering and Philosophy. Chicago: Univ of Chicago Press, 1994.
  • Mitchell, C. Ben, Edmund D. Pellegrino, Jean Bethke Elshtain, John F. Kilner, and Scott B. Rae. Biotechnology and the Human Good. Washington, DC: Georgetown Univ Press, 2007.
  • Monsma, Stephen, et al.  Responsible Technology: A Christian Perspective. Grand Rapids: Eerdmans, 1986.
  • Pullinger, David. Information Technology and Cyberspace: Extra-Connected Living?  Cleveland: Pilgrim Press, 2001.
  • Waters, Brent. From Human to Posthuman: Christian Theology and Technology in a Postmodern World.  Burlington, Vt: Ashgate, 2006.

附註

註一 Geoffrey Rowell, Hell and the Victorians: A Study of the Nineteenth-Century Theological Controversies Concerning Eternal Punishment and the Future Life (Oxford: Clarendon, 1974), 14.

註二 Cf. Brian Alexander, Rapture: How Biotech Became the New Religion (New York: Basic Books, 2003); Franklin Matthew Eppinette, “Bodiless Exultation? Transhumanism and Embodiment” (MA diss., Trinity International University, 2004), 12-28, 46-48; “Human 2.0: Transhumanism as a Cultural Trend,” in Everyday Theology (ed. Kevin J. Vanhoozer, Charles A. Anderson, and Michael J. Sleasman; Grand Rapids: Baker Academic, 2007), 191-207; Francis Fukuyama, Our Posthuman Future: Consequences of the Biotechnology Revolution (New York: Farrar Straus & Giroux, 2002); C. Christopher Hook, “The Techno Sapiens are Coming,” Christianity Today 48 (2004), 48.

註三 Gabriel Marcel, The Philosophy of Existence (trans. Manya Harari; Freeport, N.Y.: Books for Libraries Press, 1969), 19.

*Translated by Curtis Chang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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